1 自传

二年级的暑假，很长，很长。长到我这辈子都走不出去。

楼道被太阳晒得发白，柏油路上浮着一层热气。楼下那户租客搬来没多久，有两个女孩。大的比我矮半个头，小的还在换牙。她们的父母在外省打工，是捡废品的爷爷拉扯着她们。

我是个坏小孩。那天下午，我从二楼的监控里看见爷爷出门了。我很兴奋，但记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。我探出头，确认他走远了，我的"计划"就开始了。我快步下楼，脚步放得很轻。周围没有树，自然也没有蝉叫替我打掩护。我靠近那扇门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
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。

房间里东西都很旧，却出奇地干净。灰蒙蒙的墙面，贴过报纸的地方还留着痕迹，没贴住的地方，石灰已经脱落了大半。我那时好像有点后悔了。我从来都是个感性的人。可我还是做了。我压低声音，做出最凶的表情，把自己扮成坏人：

"你们的爷爷走了，哈哈哈哈。"

然后便开始想花样吓她们。

按我的预想，她们应该尖叫，应该跑。结果什么都没发生。她们坐在那张破沙发上，小的还在喝奶，大的只是呆呆地望着我。我只好又凶了几句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，讪讪地上了楼。

那天剩下的时间，我都觉得好玩，又觉得奇怪：怎么不哭呢？

后来她们搬走了。暑假一个接一个地来，又走。楼道还是那道楼道，太阳还是那样白。

有什么东西，是很久以后才渗进来的。像楼道里漏进来的光，一开始没人注意，后来才发现，它已经照在同一个地方，照了很多年。成年以后，我在很多个夜里想起那个下午。她们大概早就不记得了。我记得。一到夏天，就想起来。我好像离不开那间屋子了。心里长出的东西，一直扯着我回去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它叫愧疚。